三月城，救濟中心。

和加布裏有相似經歷的人並不少。

只是，當加布裏走進這座有兩層的不知道什麽東西建成的灰藍色房子時，發現房子裏的人與他想象的不同，他原以為這房子只是掩飾，什麽救濟中心，其實就是貧民窟，所以哪怕進了這房子，他也不覺得這房子和他有什麽關系。

他認為他們真正要去的地方是地下，因為一座城市裏但凡他們這樣的奴隸多了，就會影響其他人對三月城的觀感，而讓他們這樣的人生存在地下，就能維系三月城表面的美好。

未曾想他才走進大門，立刻就有一位女士到他，甚至朝他微微鞠躬：“請問，你是到這裏來做登記的嗎？”

加布裏當然不清楚什麽登記不登記，還被對方的動作嚇了一跳。

那送他過來的守衛笑著回答：“是的，他需要申請救助中心的資助。”

幾個守衛將人送到這已將仁至義盡，便和加布裏告別，加布裏詢問他們的姓名，幾個守衛只擺擺手，直說這是他們該做的，很快離開了。

守衛離開後，加布裏更加不安了。

那女士似乎很理解加布裏的心情，自我介紹道：“我叫格雷·伊妮德，原先是一位子爵手下的女仆，半個月前進入三月城恢覆自由身，現在來接待進入救助中心的人，就是我在救助中心接的活，只要再做兩天，我就能還清向救助中心申請的補助金了。”

加布裏聽聞對方曾是女仆，雖然女仆的地位遠超奴隸，可他還是覺得和對方的距離一瞬間拉近了不少。

他嘴唇動了動，咽了咽口水，嘶啞著聲音問：“我、我要做些什麽？”

格雷道：“跟我來，先到這做個登記，領個屬於你的身份牌。”

加布裏跟著對方的步伐，朝寬闊大廳的中間走去，那裏擺放著一條長桌，桌後一位男士低頭在紙上寫寫畫畫，似乎在記錄什麽。

大廳兩側擺放植物，加布裏不認識那是什麽，可他能感覺到，因為有植物的存在，屋子添了一股淡淡的清香，讓人在無意識中放松不少。

他跟著格雷到桌前做了記錄。

很快，桌後的男士自底下拿出一塊巴掌大的剔透水晶，還讓他將手覆在水晶之上。

加布裏不知道他們在幹什麽，但他聽話地將手放了上去，甚至死豬不怕開水燙地想，對方都不嫌棄他會弄臟水晶，他還怕個什麽。

水晶觸手清涼，讓人陡然一個激靈，整個人清醒很多。

男士很快將水晶收回，又拿著筆記錄著什麽，一會後將水晶遞給他，“救助中心集中房315號房，可住三天，水電住宿費全免，三天後開始收取費用，身份卡也拿好，三天裏每天可憑身份卡到救助中心食堂免費吃一頓飯。除此以外，裏邊有30點工時費，看需使用，這個之後要還的，格雷，你帶他去集中房那邊領衣服吧。”

加布裏捧著水晶不知所措：“這、這水晶？”

男士說完就坐下，不再說話了。

格雷解釋道：“這是給你的，不是什麽水晶，只是玻璃啦，不過這玻璃很重要，它是你在三月城的身份牌子，每個三月城的城民都會有這麽一塊牌子，有了這塊牌子，在三月城生活的時候就不用再額外繳納每日生活費用了。”

格雷這一說，加布裏馬上想起來了。

他被拋棄的其中一個原因，正是因為進入三月城生活的人每日都得繳納費用。

似乎知道他心中所想，格雷說：“這也是城主對我們這些走投無路之人的一點點仁慈啦。”

格雷帶著他離開救濟中心，往集中房那邊走去。

他這才發現，這座城市和雨後的其他城市不一樣，非常熱鬧，道路兩旁的小店中人來人往。

可讓人備感驚恐的，是城裏隨處可見黑暗使者。

在雨後生存過的人，沒有哪個不恐懼黑暗使者，他也一樣，在看見的瞬間險些心臟驟停。

可他發現，格雷沒什麽反應，身旁來來去去的眾人也沒什麽反應。

甚至黑暗使者們，也好像沒什麽反應。

格雷笑了笑：“我剛來時候也很害怕這些黑暗使者，後來也是當時為我引路的人告訴我，城中和城外的黑暗使者被城主控制著，只要你沒犯事，也沒刻意挑釁，它們不會傷人。黑暗使者就和這隨處可見的花草樹木一樣，也是我們三月城的特色，你現在剛來還不適應，等往後見多就習慣了。”

發現那些黑暗使者果真如雕塑一樣，只是靜悄悄地立在那，加布裏心中的恐懼也退卻了不少。

那集中房離救助中心並不遠，他們只走了幾分鐘便到了。

加布裏發現，房子一排排立在一起，有一道門一樣的地方可以進去，房子也和他在街道兩旁見過的一樣，壓根不是什麽茅草破木板搭建的廢棄房，而且周圍還有花草樹木，

格雷帶著他往那門走去，還在門口就被兩個黑暗使者攔下。

格雷從衣服口袋中掏出身份牌，示意加布裏也拿出來。

兩個黑暗使者確認身份牌沒問題後，在一旁登記的人從旁邊的木箱裏取出一套衣服，“喏，這是衣服。”

格雷接過後遞給已經傻站在原地的加布裏：“走吧，先去房間。”

加布裏已經有點開始不能理解了。

他、他一個奴隸……為什麽竟能得到這樣的優待？

格雷先帶著加布裏去了食堂，告知他明天可以到這裏來吃飯，同時今天也可以免費吃一餐。

隨後便帶著加布裏往房間去了。

315號在三樓，離食堂和集中房大門很近，他們很快就到了。

加布裏跟著上了樓梯，發現他旁邊幾間屋子似乎都有人居住，因為他看見一間屋子的水晶窗旁，有一盆小小的植物，昭示著屋子主人對植物的喜愛。

格雷推開屋門。

加布裏被這間嶄新的屋子震驚了，屋裏有一張床、桌子、櫃子和椅子。

床上鋪著幹凈整潔的被褥，桌子也不是什麽缺胳膊斷腿的，依舊是嶄新且打磨光滑的。

“這、這是給……”他甚至不敢說出後面的話。

格雷嘀咕了一句：“天都這麽黑了呀。”

很快又繼續說：“這就是你房間了，你可以在這免費住上三天，今晚不算，之後也可以繼續住在這，不過要收費的，1工時費能在這住上10天，但工時費是城主借給你的，得還，還款期限是半年。”

“還有，屋裏通了水電，前三天裏不收費，三天後另外收費，費用每月一結，我還沒繳過費用，不過聽鄰居說，一個月住下來，水電費差不多就是30銅幣的樣子，加上食宿和其他花銷，一個月費用在5工時費左右，對了，1工時費大概等於1銀幣。”

“賺錢的問題你也不用擔心，一開始找不到活幹的話，可以去剛才我們來的救助中心，那裏會給大家安排工作，只是救助中心安排的工作，獲得的報酬大多都比外邊自己找的要低些。”

格雷突然將掌心覆蓋在雪白的墻壁上。

墻壁上火紅的光芒一閃而過，很快，懸掛在屋頂上的黃銅燈便亮了起來。

整個屋子被暖色紅光籠罩，溫暖了不少。

“這是最基礎的照明燈，雖然不怎麽好看，不過很實用。”格雷說，“是魔法師們的產物，只要手觸碰到墻壁，火焰燈很快就會亮起，至於為什麽會亮，怎麽亮的我就不清楚了。”

加布裏已經說不出話了，他只靜靜跟著格雷，聽她介紹。

格雷帶他走進浴室。

指了指那高出他們一截的蓮蓬頭，“這是洗澡用的。看見蓮蓬頭後面那個閃爍著火焰的小火球沒有？那也是魔法師的產物，靠近火球那一端會釋放熱水，如果水太燙了，就碰另一邊那個藍色的小水球，旁邊的管子馬上就會加進去冷水，水溫很快就會合適起來。還有……”

她指了指地上。

加布裏只看見地面上有一個凹陷進去的地方，一時之間沒理解那是什麽。

格雷說：“這是廁所……嗯……解決排洩問題的地方。”

總之，等格雷將所有東西介紹完一遍時候，星星已經布滿天際。

加布裏送格雷離開後，聽著肚子裏的呻鳴，舉著自己漆黑的爪子，試探性地往墻面碰了碰。

只見那燃燒的火焰似乎一瞬間被切斷了能量來源似的，倏地一下熄滅了。

屋裏被黑暗占據。

加布裏舉著的手再輕輕一敲墻面，那火焰倏忽亮起。

加布裏像得了什麽新奇的玩具似的，玩得不亦樂乎，直到——

他發現那雪白的墻壁上，留下了他黑漆漆的爪印。

他一下間心虛萬分，伸手就想去擦拭墻面，卻在火光照耀下發現自己身體上覆蓋的臟汙。

他這才發現，這一路上他甚至忘了自己渾身臟臭的模樣，因為他接觸的每一個人，沒有一個對他這副模樣多加關註，也沒露出嫌棄的樣子，以至於他都忘了，忘了自己的此時是多麽不適宜見人。

他急忙朝洗漱間走去，研究許久後，打開了那被叫做水龍頭的東西。

清澈、溫熱的水流從圓圓的管子中噴出。

看見水的剎那，加布裏忘了自己要做什麽，只急切地沖過去，仰頭張大嘴巴，任由那水噴灑進口中，再流入肚子裏。

直到他再也喝不下，肚子裏的水似乎都在打滾，他才抖顫著手，哆哆嗦嗦地蜷著身體窩在水流下，脫掉那裹了不知道多少泥汙和不知名排洩物的衣服，一股一股地搓洗身上的泥來。

腳下的地板有那麽一刻甚至變成了黑色，汩汩的黑水流淌進那用來解決大小便的凹坑裏。

加布裏在水下整整沖洗了兩個小時，直到他搖搖晃晃覺得自己要暈過去時，才從洗漱室出來。

他原本那身衣服早已破破爛爛、清洗不幹凈了。

目之所及，只剩下方才新領到的那身衣服。

加布裏換上衣服，只覺整個人好似也在這一瞬間脫胎換骨，截然一新了。

當夜。

當他躺在溫暖柔軟的床上，嗅著那好似帶著陽光味道的被褥，他感覺自己好像到了神住的地方。

而創造這一切神，就是城主。

他隱約明白，為什麽在三月城見到的每個人都如此讚揚城主了。

因為城主，就是三月城的神，也是他們的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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